我死了七次。
每次都死在老公提出离婚的那一天。
他不爱我,七年婚姻,在回国的白月光面前不堪一击。
系统告诉我,想活下去,就得赢过白月光。
流产、替身、陷害……我的手段越来越狠毒。
可是,当这条路终于接近终点,我的婚姻挽回成功率达到 99.99% 时——
我主动递上了离婚协议。
1
第七次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,我的指尖突然泛起针扎似的麻。
顾璟深望向窗外,语气淡漠地催促:「姜晚在等。」甚至吝啬于再看我一眼。
他不知道,我拖延的每秒钟都是向死神赊账。
我低低咳了一声,因流产而极度虚弱,语调放得很轻:「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?我说过,我接受你在外面有另一个家,或者,姜晚来做事实上的正牌夫人,我可以出国、去任何地方。只是不要和我离婚。」
我抬头看他,眼眶发热,嘴唇微微颤抖,「我爱你,璟深。」
这句话我以无数种语调说过无数遍,没有一次能打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。
顾璟深敛眸下视,眼底仅有些许怜悯,「沈昭意,不要再纠缠了。」
【婚姻挽回成功率:1.29%】
系统字样再次浮现于眼前。
心口毫无预兆地爆开一阵锐痛,我揪紧了床单,惨白着脸,语无伦次地哀求,「孩子……看在孩子的份上,我怀她到五个月,我们的孩子已经成型了,顾琮文把我推下去——」
一天以前,她明明还好好地待在我的肚子里,我最乖的女儿,从不会折腾妈妈,我未出世的唯一的亲人……
「——你准备编到什么时候?琮文说,是你自己摔下去。」而我的丈夫冷眼旁观。
他看不到我的痛苦。
现在我的腹中只留下一个永恒的空洞。
【0.72%】
「我给你的赡养费,足够保证你后半生衣食无忧。」
顾璟深压低了嗓音,极为残酷地为我的流产做出总结。
「不用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,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。况且她的母亲是这样无耻的女人。」
我眼眶通红地望着他,已经无泪可流。而他拿起离婚协议,黑曜石的袖扣泛着冷光——那是结婚纪念日时我送给他的礼物。
也许他早就忘了吧。
我低声呢喃,「我已经失去了孩子,她还要抢走我的丈夫。」
「她不知道这件事,」顾璟深的脸色疏忽严冷,「如果你胆敢告诉她……」
是,如果让姜晚知道这件事,善良如她,一定会羞愧自责、以泪洗面,让他心痛万分。
分明是无耻的第三者。
【0.1%】
指尖的麻已辐散到全身,我伸手去够他的衣袖,却够了个空。
整个人从床上翻下来,跌出重重一声响。
心脏的阵痛一阵比一阵剧烈,我疼得蜷缩成一团,冷汗浸透了鬓发,已说不出半个字。
「别学她发病的模样。」
顾璟深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,这个我深爱的男人,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。
他的鞋尖离我抽搐的手指不过半步远,却没有一丝犹豫,干脆利落地大步离开。
【0.00%】
那行血红的数字剧烈颤动了一瞬,然后——归零。
我垂死挣扎着向落地窗爬去,指甲崩断,在地毯上拖出道道血痕。透过窗户,我看见我的丈夫走向另一个女人,他微微低下头,眉眼间满是温柔依恋。
阳光在虹膜上留下晕影,这即是最后的景象。
视线黑沉下去,我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上次是煤气中毒,上上次是车祸,这次大概是心碎致死。
与顾璟深离婚就会横死的命运,我已经亲自证实过七次。
2
再睁开眼时,毫不意外地,我躺在和顾璟深的婚床上。
窗帘紧闭,室内一片昏暗。床头时钟显示着 4 月 20 日,星期三,15:10。
又回来了。
我心中默念系统数据,眼前便浮现出一行白色字符:
【婚姻挽回成功率:33.33%】
双目无神地拿起手机,解锁屏幕,浏览信箱和社交账号。
和顾璟深的对话框里只有我一厢情愿的嘘寒问暖。
至于我的社交账号——七年来,我用它发布没人关心的日常和杂谈,只是孤独的产物,仅有一个僵尸粉会逐条点赞。
但这也好过对我的丈夫倾诉,他像是没有回音的山谷。
最新一条,我记录了前往京都,拜访一位早已退隐的匠人,为顾璟深定制袖扣的事。
贴文中,我难掩雀跃,毕竟那是他最喜欢的工匠。
他最喜欢,以至于每一回签署离婚协议时,都戴着它们。
今天是我和顾璟深的结婚纪念日——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个。
一切始于这套重生系统开始运作之前。
姜晚回国,顾璟深不顾七年的夫妻情分,绝然离婚,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,被雨幕中疾驰而来的货车撞死。
当我再次睁开眼,却回到了离婚之前。
我从十七岁开始喜欢顾璟深,这是我唯一会做、也唯一不会放弃的事。
上天如此捉弄我,或许是在给我机会,让他真正爱上我。
可是……
「如何挽回一个决意离婚的男人?能试的方法我几乎都试过了。」
我更新一条,按熄屏幕,深深吐出一口气。
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取出顾璟深喜爱的各类食材,刚放入水槽,又停下了动作。
还记得当初的我,是从这个时间开始做晚餐的,可直到饭菜凉透他才回家。
顾璟深将纪念日的事完全忘在脑后,那时我还很是失落了一阵。
现在照旧做这些事,有什么意义?
正在此刻,我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。
信箱里多出一条私信。
江教授助教:「考虑过咨询专业人士吗?」
嗯……专业人士?
3
我决定试试。
咨询师是位侃侃而谈的高智感帅哥,戴着斯文的细边眼镜,据说有心理学博士学位,在某知名院校担任教职。
为了挽回这段婚姻,在此前失败的七次中,我几乎用尽浑身解数。
但他提出了「自我提升」,这个我没想过的观点。
天色已黑透。
不出意外,顾璟深会在十五分钟后到家,告诉我他要取消接下来的度假计划。
原因我再清楚不过。
姜晚要回国了。
至于纪念日的烛光晚餐,我订了星级酒店的外送,已经装盘,卖相很完美。
车灯照亮了前院,楼下传来轿车驶入车库的声音,顾璟深到家了。我穿上最漂亮的一条真丝长裙,坐在烛火摇曳的餐桌前等他。
而我毫无浪漫细胞的丈夫按亮了吊灯,单手松着领带,用那张俊脸冷淡地问,「你在做什么?」
「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呀。」我撑着侧颊看他。
「……」他在找借口,「今天——」
「——我知道,临时股东大会。」我善解人意。
顾璟深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,脱下外套,洗过手,便坐到长长的餐桌对面。
我们隔着一段距离,安静地用餐,他果然没尝出什么不对。
我将装在精致礼盒中的袖扣推过去。
「给你的礼物。」黑曜石雕琢而成,很衬他的气质。
顾璟深当然没有为我准备礼物,这我心知肚明。
他垂眸看向盒子里的东西,道了声谢。我的丈夫总是冷冰冰的,分辨不出他的心意落在何处。
很久以前,我以为他天性如此,后来才知道,只是对我如此。
「明天我让秘书带你去购物。」
「不用了,我明天有约。」
顾璟深顿了顿,抬起眼审视我。这很反常,毕竟我和他结婚以后,就没有任何家庭之外的社交了。
「还有一件事,」他继续道,「度假取消了。」
这次罗马假日,当初的我兴奋地计划了很久。
我和顾璟深没有蜜月旅行,结婚七年,还是第一次要结伴出游,简直就像……真正相爱的伴侣。
「没关系,我的机票不用退。」我切下一块牛排,淡淡地说,「我在罗马有个老朋友,正好去聚一聚。」
他的眉宇间果然浮现出一抹意外之色。
数字一跳。
【婚姻挽回成功率:36.5%】
我心中暗暗讶异,江教授的咨询服务竟真的有用。
自我提升的第一步:学会拒绝。
至于第二步,则是出轨。
4
说是出轨,并非真要出轨。虽然我的主讲人说假戏真做也未尝不可。
「你的可得性一旦降低,魅力就会随之升高。这一步的核心是营造出紧迫的竞争感,毕竟男人就是热爱追逐的动物。」
我记下笔记,顺口问道,「教授,明天能约你出来出轨吗?」
江教授在镜头里笑得很是斯文,「乐意效劳。」
次日,我到深夜才回家。我的「出轨地点」选在了顾琮文常去的那家酒吧。
他喜欢他的姜晚姐姐,自幼认定她才是他的嫂子,最看不惯我,上一次循环中,甚至将怀有身孕的我从老宅二楼推下。如果发现我与男人私会,必定会第一时间向顾璟深通风报信。
我脱下风衣,打开灯,灯光赫然照亮独自坐在沙发上的人影。
若不是早有心理准备,真能吓出病来。
顾璟深望着我,语调平淡地问,「你知道现在几点了?」
「嗯……凌晨两点?」我看了看手表。
「去哪里了?」他暗流涌动。
「酒吧。」我理直气壮。
「过来。」噢,用上了命令的语气。
我将指令执行得无可指摘,包扔到一旁,热情地坐到他的大腿上,「璟、深。」
我很清楚,自己身上沾染了另一个男人的味道。江知晦在这方面很有审美,学术分子的西装三件套,斯文败类的木质调香水,摘去眼镜后令人颤栗的反差感。
顾璟深也嗅到了,他微微偏开脸,冷冰冰地睨视着我,「去做了什么?」
我搂住他的脖子,贴得愈近,眼也不眨地撒谎,「只是高中同学聚会,我没和你说吗?」
在我的社交圈里,压根没人知道我和顾璟深的婚事。当年家族强行拆散他与姜晚,姜晚浑不在意,潇洒地一走了之,他则报复性地娶了毫无背景的我。我的婆婆对此的妥协是:家丑不可外扬,不许我在外宣称自己顾家儿媳的身份。于他本人而言,我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伴侣。
如此一来,他自然不会在我的朋友前露面。
「他们不知道我结婚了,还给我介绍男朋友呢。实在推脱不开,我就和他一起喝了两杯。」
顾璟深眉头微动,不快写在了脸上,正欲说些什么——
我却醉醺醺地笑,在他颊侧留下枚鲜红的唇印,起身离去,「我去洗澡,你也早点休息。」
【婚姻挽回成功率:41%】
刚进浴室,江知晦就发来信息:「周日我来接你。」
5
我一向对自己的外貌并不自信。
顾璟深身边不乏美丽的脸庞,更不必提那位白月光姜晚是多么的光彩照人。我与他结婚七年,他从未对我表示过容貌方面的欣赏——说得好像在其他方面就有过似的。
我审视着自己的脸,按照江教授的建议,换了发型,长发烫得微卷。日常着装也同样换了风格。
周日那天,在试衣间的镜前,江知晦站在我侧后方,一同凝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女人。他说,如果我的丈夫依旧无动于衷,不妨转向「别的选择」。
「抱歉,江教授,」我看着他的眼睛,答得无情,「我是不会离婚的。」
「这两者并不冲突。」教授道。
镜片后,他眨了眨眼。
顾璟深固然是暗不见光的深渊。但落到这只狐狸手里,定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。身陷死亡循环之中,还是别给自己节外生枝了。
我向他皮笑肉不笑,「我会考虑的。」没命考虑。
6
从前顾璟深对我的改变根本是视而不见。那时我依照网上教程,买了一衣柜「好嫁风」,不仅被顾璟深无视得彻底,还被顾琮文说穿得像是移动的婚庆拱门。
这次事情发生了转变。
我不再给他发信息。不再为他熨西装。不再守着一桌饭菜苦苦等待。不再邀请他履行「丈夫的义务」。不再百依百顺、谨小慎微。
他竟然要带我参加发小聚会。
此前的无数次循环中,我都只有独自待在家中,或在后厨为他们做饭的份。
这一次,我盛装打扮,与他并肩站在门前。朋友中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将我上下一看,眼睛仿若带着钩子,笑眯眯地说,「嫂子越来越美了。」
他搂在我腰间的手忽然紧了几分。
若是那个「我」,不知会有多么受宠若惊,此刻却条件反射地调动系统数据。
【婚姻挽回成功率:47%】
很好、很好啊,江知晦。
我犹如打了剂强心针,在接下来的聚会中,更是使劲浑身解数地散发魅力。
自我提升,不只是提升外表那么肤浅。在江教授的帮助下,我恶补了上流社会、顾璟深业界的各类知识,努力程度近似于考生,常背书背到深夜,自然也没空再像从前那般当他的全职女佣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终于能在他们聊天时搭上话。说起来,在与顾璟深结婚之前,我其实是个健谈的人——连我自己都忘了。
在一众贵公子的奉承与殷勤中,顾璟深一边漫不经心地喝酒,一边望着我,眼神很深。
7
真正做起来,我才知道,挑起男人的嫉妒心是多么简单的事。
最近和江知晦见面的频次越来越高,信息往来更不必说。不仅是上课,也不仅是谈有关顾璟深的事,更多时候只是闲聊。他讲话有种淡淡的黑色幽默,我很喜欢。
读完最新一条,我忍俊不禁,敲着手机屏幕回信。
顾璟深放下刀叉,餐具磕碰出一声轻响。连他什么时候起身走到身后,我都浑然未觉——怎么可能?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。
他单手撑在桌沿,半俯下身,几乎将我整个罩入怀中,「是谁?」
「只是几个月前认识的朋友,」我面不改色,「上次我在路边犯了低血糖,是他好心送我回来的。」
「朋,友。」顾璟深轻轻念了遍这个词,「那天在酒吧也是他?」
「嗯。」
「怎么不给我打电话。」
我迟疑着回答,「我打过了,你说你在忙。」
顾璟深沉默了片刻。
我将屏幕向他晃了晃,语调中有小小的雀跃,「璟深,我们约好了下周去看电影,就是之前你说没兴趣的……」
「……我陪你去。」
我爱看电影,婚前也算是在电影业搬砖,但顾璟深向来认为观影最浪费时间——也许他会愿意和姜晚看。对于所爱的人,我们的时间只嫌浪费得还不够多。
现在是?
手机震动,江教授又传来一则信息。
「还是老地方?」
顾璟深从我手中拿过手机,双目幽深地注视着我,面无表情发去一条语音,「我是沈昭意的丈夫,不必再联络她。」
删除拉黑一条龙。
我瞪大了眼。
嫉妒和占有欲是爱情的重要构成部分。顾璟深不会……真要爱上我了吧?
股市一路下跌,我的婚姻挽回成功率却攀升至历史新高:67%。
姜晚回国的日子终于快到了。
8
罗马那件事只是谎言,我在意大利哪来的朋友?
就算有,我也不会错过这个最为重要的时间点。
从前,我试过以各种方式阻止顾璟深前去接机。例如哀求、发疯、装病、扎爆车胎,甚至故意折断自己的胳膊。没有一次奏效。
这一回我会正面迎击。现在的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懂得逆来顺受的沈昭意。
我约了专业的造型师团队,换上最昂贵的高定套装。
镜中的自己被打磨得尽态极妍。
就连造型师也赞叹不止,「沈小姐简直像是女明星一样。」
既然是女明星,就要带着艳压的心态前去。我挽着顾璟深的胳膊站在接机口,脖颈挺直,仿佛身处颁奖典礼的幕布之下,我英俊的男主演垂眸看我,为我将鬓旁卷发勾到耳后。
【67.5%】
我的信心从未如此高涨,心跳频率亦是。
远远地,我一眼就看到了姜晚。她个子高挑,在人群中很显眼。在美洲旅居的这段经历,让她剪短了头发,皮肤也晒黑了几个色度。形象简直是不修边幅。素颜,穿着极其简单,露在白 T 恤外的胳膊线条紧实,有明显的锻炼痕迹。
时隔七年,她和大学时一点也不一样了。
顾璟深最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。
他喜欢的一直是娇柔的、妩媚的、成熟的、「女人味」的。七年前的姜晚那样的,我这样的。
姜晚越来越近,她的眼睛很亮。在某个瞬间,我感到她是一颗迫近的彗星。
静电莫名其妙起了作用,我的寒毛纷纷竖起。
她向我们走来。
系统字样浮现眼前。
——婚姻挽回成功率。
我死死盯着那行数字,心跳声震耳欲聋。快、快变。证实我的成功,快变!
数值剧烈地颤动变换,有如系统故障般跳出残影,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它终于再次可读。
【33.5%】
等一下。
一定是系统出了问题。
我面色惨白,顷刻间冷汗便渗透了鬓角,妆粉凝结成铅白的血淌下来。
顾璟深定定看着姜晚。好ṭũₖ像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移开目光。我的数字再次跳动。
【3.5%】
原来只需看她一眼,我便迎来彻底的失败。
9
我睁开眼。
兵败如山倒。
这次与此前并无很大分别,只是结束的方式温和了许多。
没有纠缠、没有流产、没有歇斯底里的闹剧,顾璟深是大方的丈夫,自然也是大方的前夫,我们称得上和平分手,毕竟我已在打击下一蹶不振。
如果不算上分外血腥的死亡 CG,我甚至感到这是个可以接受的结局。
……是的。我可以接受离婚。
爱顾璟深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会做的事,但不再是绝不会放弃的事。
因为西西弗斯的巨石已经砸断了我的手。
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,死亡似乎带来了某种改变,我感到躯壳深处出现了一个疲惫的黑洞。
拿起手机,刚打开社交平台,就看到对着镜头慈蔼传授婚姻智慧的中年女人:
「有时候,问题不出在您爱人的身上,也不出在第三者身上,而是出在您自己身上。」
我不由笑了。真是胡说八道,在此前的某次循环中,我甚至买过她的课。如果问题出在我……
笑容忽然僵硬。
问题,的确出在我自己身上。
因为我完全搞错了一件事。
顾璟深注定不会爱上我。
10
此前八次循环,我都在错误的航线里兜圈、触冰、沉船。
要说的话,在我采用过的所有的坏主意里,最糟糕的一个是:做姜晚的替身。
没有比那更拙劣的模仿秀了。
我搜寻一切与她相关的讯息,托私人侦探调查她的隐私,甚至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顾璟深珍藏的她的视频。
她是出了名的音乐天才,我也学过几年钢琴,于是苦练她与顾璟深初识时上台演奏的那支曲子,直到指尖磨出茧,才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。钢琴老师倍加赞赏,我自己却心知肚明,连她百分之一的水准也无法企及。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总是专注地盯着人看,灿若星辰。我苦练目光,甚至报了好几个演员训练班,直到顾璟深会在对视时晃神。
她身材高挑、腰线极美,被挖掘做过模特。七年后,即便毫不打扮,也是鹤立鸡群。先天条件无法改变,我便瞒着顾璟深,在他跨国出席商业活动的几个月里,去私人医院抽了肋骨,令腰肢细下来一整圈。
拆线时,我看着镜子里青紫的肋部,以为自己会流泪,眼眶却只是通红地灼烧着。
「你的腰,」归国的那天夜里,顾璟深从身后环抱着我,低低地问,「怎么细了这么多?」
在那个瞬间,我忍住了不知缘由的,强烈的,干呕的冲动。
赝品的结局自不必说,我被鉴宝节目的铁锤敲得粉碎。
我想过变成姜晚,竟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。
我的婚姻危机明明就有正解。
如果他只会爱姜晚,那么我就毁了姜晚。
11
姜晚对我很友善,或许她对谁都是如此。
顾璟深为她接风洗尘,订了全城最好的法餐。她似乎胃口欠佳,没怎么吃,在餐厅门前分别时,肚子尴尬地响了两声。
于是我提议,与我们一道回家,让我亲自为她煮些夜宵。
顾璟深本就恋恋不舍,自然求之不得。姜晚犹豫片刻,在我平静而真诚的目光下,到底是点了点头。
我下厨,她执意在一旁打下手——倒不如说是添乱。这女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油盐酱醋上却笨得可以。
出身苏杭的她口味清淡,我便细细洗净了菜,搅散鸡蛋,熬好一碗香喷喷的莼菜银鱼羹。
姜晚挨我挨得很近,我简直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,「天,好香……我七年没吃过这个了。」
就是这样,才会毫无防备地走入我的鸿门宴。
我淡淡道一句「好了」,就将碗端起,她高兴地伸手来接。
看准交接的瞬间,我故意松开手,碗骤然倾翻,冒着热汽的滚烫汤汁尽数泼来,手背立时便烫起一片通红的水泡。
这痛楚对于死过八次的人来说不算什么,因此脱口的痛呼声完全是演技。
姜晚吓了一跳,顾璟深也闻声而来,他迅速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地板,握着我的手腕往水龙头下冲。
「……对不起,」姜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微弱的,很没底气,「是我没有拿稳……医药箱在哪里?不对,我还是打给救护车……」
她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。
我强忍着泪水,抬起湿润的眼睫,看向沉默不语的顾璟深,「没事,姜小姐也是不小心。」
最后到底是占用医疗资源,喊救护车来为我处理了烫伤。
姜晚走后,我刻意表现得极不自然,就寝时,更是一反常态地背对着顾璟深,躺得离他很远。
「怎么了?」他终于低声问。
我不作声,只是肩膀作出一颤一颤的样子。
「告诉我。」
于是我以假乱真地低低啜泣起来,「姜小姐说,这是给我的教训。」
顾璟深不语,我便调出系统数据查看,一刻钟后,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——
我的成功率上升了十个百分点。
12
那天,姜晚添加了我的联系方式,当晚便转发了近十条烫伤相关的博文过来。
没过几天,还不等我去找她,这个蠢女人,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赔礼道歉。
她左右手提满了礼品袋,放下后,又去车里拿了一次。
真是夸张。我漫不经心地检视着礼物,烫伤药膏、祛疤凝胶、漂亮的地理图册、与摔碎那只一模一样的碗,以及与它们相比,显得格外粗糙的烤曲奇饼……
还有一条丝巾。姜晚说,接机那天,我穿的裙装很漂亮,她那时就在想,和这样的纯白丝巾会很配。
最后的盒子里躺着只线条粗朴的木雕摆件。是她在南美做义工时,孩子们亲手做的纪念品。
我温柔地说,「好喜欢,我想放到卧室里。但是……这些也太多了,我只是受了些小伤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「今天也是你的生日,」姜晚说完,停顿一会儿,又补充道,「其实去年这个时候,我见过你。」
去年……见过我?
「我回来处理事情,只待了两天,就没告诉任何人。当时是……晚上十一点半吧。我路过街角那家便利店,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玻璃窗前吃关东煮,面前摆着奶油蛋糕,嗯,还插了一根生日蜡烛。」
「我本来想敲敲玻璃,祝你生日快乐,又感觉……你大概不愿被人打扰。」
我僵在原地。
那是个暴雨夜,顾璟深在电话里说临时要飞香港。便利店的店员把最后一块临期蛋糕卖给我,劣质奶油塌成一团。我吃着关东煮,眼泪一直落到汤里。
因为横亘在中间的、漫长的死亡与重生,对我而言,连同那晚脸上的潮湿,都已是极久远的事了。
我沉默了许久,直到姜晚的目光变得担忧。
「姜小姐能帮我拿上去吗?」我说,「这个木雕。」
她低头看了看我裹着绷带的右手,「当然,当然。」
13
老宅的台阶在脚下吱呀作响,姜晚抱着木雕走在我身前,短发一晃一晃地拂着后颈。
「姜晚。」我叫她。
她回过头来。
「对不起。」
是真心的,对不起。
些许疑惑的神情凝固在她的脸上。
我松开扶手,在姜晚的惊叫声中滚下楼梯。后脑勺撞上地板的闷响里,恍惚听见顾璟深的声音:"你要编到什么时候?琮文说,是你自己摔下去。"
是啊。我确实流产过一次,被人从楼上推下,只能拼命地、绝望地护着隆起的肚子,像一条被踢下去的狗,趴在地上,哀求丈夫亲爱的弟弟叫救护车。
那一次千真万确,但在顾璟深眼中只是谎言。
我扎破事先藏在口袋里的血包,在姜晚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身下缓缓渗开一滩鲜红的血迹。
顾璟深今天在家,他自然不记得我的生日,只是在书房开视频会议。
而这一回,当他走出房门,恰好能看到我为他精心献上的谎言,受害者还呆立在楼梯顶端,脸色惨白地望着我,怀里的木雕小鸟在地上摔成两半。
这一天的最后,我在他怀中声泪俱下,「孩子……璟深,孩子。」
14
医生我早已打点好,他会给顾璟深一份天衣无缝的流产报告。
我躺在病床上,直勾勾盯着医院漆成淡绿色的天花板,只有磕伤的额头和腿骨还在隐隐作痛。
一墙之隔,传来隐约可辨的争吵声。
我拔掉左手的留置针,下床,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。
那声音是顾璟深和姜晚,他们正在隔壁的空病房里谈话。
「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?我压根就不爱她。」顾璟深的声音里压着怒气。
我背靠冰冷的墙壁,对于顾璟深所说的事实,心中竟然毫无波澜。
姜晚轻轻地笑:「你对我有过半点信任吗?」
屋内沉默了片刻,门骤然打开。毫不意外,是提着包的姜晚。
姜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亦ẗű₁注视回去。
现在,干呕的冲动又一次涌上喉头。
爱情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。但姜晚,没有他我会死。我真的会死!
我所做的一切,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这样的我是如此恶心。
推着换药车的护士往这边走来,姜晚与她错身而过,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。
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。
顾璟深追了出来,衣角带起一阵风。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换药车,瓶瓶罐罐撞得丁零当啷,换来护士的厉声斥责。
他没有看见我,我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张脸上,是因焦急而空白的、想要挽回什么的、我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15
我睁开眼,摸了摸自己的脖颈。
完好无损。
这个系统、命运或是别的什么,对于死亡方式有着很好的想象力,迄今为止没有一次重复。
而小球滚落的轨道却一成不变,向着命定的结局俯冲。
我受邀玩这台永不能取胜的弹珠机。
即便在剧本里我是全然无辜的「受害者」,顾璟深也会冲破道德的束缚,奔向他的挚爱。
如果我在离婚前自我了结,能迎来永恒的宁静吗?
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。
社交平台上,慈眉善目的女人道,「孩子,是爱情的结晶,也是家庭的纽带。有了孩子,男人终究会回到你的身边,这就是生命的力量。」
手机躺在一旁,这段半分钟的视频循环播放,荧光映亮了漆黑的天花板,像是恐怖电影的桥段。
顾璟深是我无法攻克的堡垒,怀孕、流产、甚至自杀,对他而言统统无用,所谓「生命的力量」,只有姜晚才会——
等等。
只有姜晚才会。
16
「去吃松鹤楼吧。」我按住顾璟深发动车的手,「突然想吃银鱼羹了。」
姜晚正在系安全带的手指顿了顿,顾璟深也透过后视镜瞥我一眼,微微皱起了眉。
「我已经订好——」
「我也想吃,」姜晚听起来很高兴,和那天晚上一样,「算起来都七年没吃过了。」
他于是改道。
饭桌上,我默不作声地听他们闲聊,直到喝完最后一道甜汤,擦了擦嘴角,才平静地宣布,「其实,今天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。」
我从包里取出伪造的医疗报告,放在桌上,推向顾璟深,「我得了癌症。」
瓷勺跌进汤碗,溅起的汁液在姜晚袖口洇开。包间内一时间鸦雀无声。
顾璟深翻看着报告书,瞳孔微微震颤。
「是晚期,医生说,最多还有两年时间。」我轻松地笑了笑,「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了,我成全你们。」
说完,我便站起身来,「我出去透透气。」
在外面等了十分钟,回来时,果然听到二人争执。
顾璟深低声道,「我会给她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,你不能用她的病情来惩罚我。」
「不仅是这个原因,你还没明白吗?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复合。况且你简直残忍自私到不可思议。」
我的丈夫不说话了。来自姜晚的评价,对他而言想必是会心一击。
婚姻挽回率上涨了 20%。
我冷冷地笑,未免有点太过轻松。
17
和我设想的一样,姜晚没有离开,而是自告奋勇地留下陪我养病。
我什么病也没有,全是和医生串通好的——正是上次循环中伪造流产报告的那位,名叫李缙,高材生,气质温文尔雅,看上去比那个江教授更像好人。
他一见到陪我来复查的姜晚,眼睛就直了。我知道那是什么讯号。
果不其然,李缙开始对她穷追不舍。我其实看不上他,但瞧他的样子,似乎是捧上了真心。
一来二去几个月,姜晚竟当真和他谈起了恋爱。
顾璟深自然也得知了这件事,他面色平静地翻了页书,只是页脚都捏烂了。我躺下,佯装虚弱地向他洗脑,「我从没见过姜小姐笑得这么开心,她能幸福就好了。」
我的丈夫沉默着,在这个夜晚孤零零地失恋。我从被子里伸出手,毫不客气地按灭了灯,背对他闭上眼,唇角挂着甜笑,毕竟我的成功率刚刚猛地往上窜了一截。
18
我捏着吸管,慢慢搅拌杯子里的果蔬汁。绿色在杯壁上晕染,旋出浅浅的一道弧。
这次的计划只有一个字,「拖」,换句话说,就是温水煮青蛙,将顾璟深煮熟,他便再也跳不出这口锅。
目前为止,一切进展顺利,系统的婚姻挽回成功率已经达到了——
「沈昭意,」姜晚撑腮看我,「你时不时会看左上角,我一直在想,那里有什么吗?」
我的手一顿,搅拌的吸管刮过杯壁,发出细微的声响,呼吸也随之停滞。
循环九次,头一回有人这样问我。
「这个……」
「其实,我一直有点嫉妒你。」她却忽然笑了。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「你很聪明,也很坚韧,嗯,当然了,还很温柔,」姜晚轻轻地说,「你身上全是我没有的东西。」
聪明,坚强,温柔?她竟然会有这种念头。
「而且,你的眼睛会说话。很多时候,我觉得你能看懂我心里在想什么。」她用那双亮亮的眼看着我,「你知道吗?」
不知道的人是你。
姜晚,你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多么自私、多么病态的人。
一个只想活下去,因此不择手段,只会监视、计算、操控身旁的一切,只会利用你的善意的人。
一个想活想到想死的人。
我久久说不出话。而恰在此时,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玻璃窗前走过,身畔依偎着恋人。
姜晚背对着窗,并不能看见。我死盯着那道身影,猛地站起身来,「姜晚,你在这里等我一下,我去洗手间。」
姜晚在身后道,「店里就——」
但我已快步向外走去。
19
街道上,李缙的手搭在女孩的肩上,两人靠得极近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彼此。
我追上他,拦住二人去路,「李缙。」
他微微一怔,随即皱眉,目光闪躲了一瞬,「顾太太,真巧。」
「这是谁?」我示意他身旁的年轻女孩,「要是让姜晚知道……」
李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,语气冷淡,「我们已经分手了。」
什么,分手了……姜晚怎么没告诉我?
「她为什么要和你分手?」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,嗤了一声,「姜晚有先天心脏病,她居然这么晚才告诉我,到时候万一影Ṭŭ₄响生育,我们李家三代单传……」
啪——
一声脆响。
我的手掌狠狠砸在他脸上,气得声音发抖,「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你凭什么这么对她!」
他被打得偏过头,惊怒交加地捂着脸瞪我。
我冷冷地转向那个吓得面色苍白的女孩,「都听到了?你要还算个女人,就甩了他!」
接着攥紧了犹在微微颤抖的、发麻的手掌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回到咖啡店时,姜晚正手捧马克杯,啜饮着热可可,上嘴唇也染上了一圈。桌上摆着本精美的小册子。
「你去了好久,其实店里就有洗手间来着。」她指向宣传册上景区的图片,笑问,「明天要不要去爬山?李缙上次不是说吗,你需要多一些锻炼。当然了,累的话,坐缆车我也批准。」
我注视着她,慢慢明白过来。
她不想影响到我仅剩的「幸福」——我那没有为任何人带来幸福的婚姻。
20
「七年前,我还在和顾璟深恋爱的时候,受到了很多阻拦。」沿着长长的山道往上走时,姜晚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。这个话题对我们而言本该是禁区,就像被人工大坝拦在其后的洪水,虽不能看见,却心知肚明:它们等待着摧毁一切。而现在堤防松动,淌出的是涓涓细流。
「我们约好私奔出国,但到了那天,他没有出现。我联络不到他,以为出了些意外,于是先到美洲等待。直到听说他的婚讯,才意识到自己是被甩了。」
眼瞳微颤,我不知道故事的初始版本是这样。在我的想象中,姜晚才是那个提出分手,远赴海外,将一切弃之不顾的女人。
姜晚平静地继续,「那时我很崩溃,抛下一切来到异国,竟然迎来这样的结局。我想过割腕,也在心里暗暗恨过未曾谋面的你。后来,也许是因为怕死吧,我活了下来,并且发现自己活得很好,比从前更好。最后,我不由开始想你的事。我想,顾璟深的妻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?她现在还好吗?」
我的双腿有如被灌入沉重的铅水,愈走愈慢,直到站住不动。
姜晚往上走了两步,意识到我没跟上去,便转身向我伸出手,「累了?来,我拉着你走。」
我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而干燥。
「我总是一个人吃晚饭。」我突兀地说。
「是吗?」她的声音微微带着笑,「我也是这样。」
「我曾经一天内看了三遍『罗马假日』。」
「嗯,去年夏天,我整晚沿着海岸线兜圈,电台里只放一支不变的曲子。」
「我买过一双铆钉马靴,一次也没有穿过。」
「我的是一件针织短袖,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季节。」
我情不自禁笑起来,随即注意到心中某处轰然一声,轻轻地落了地。然后我终于可以承认:爱着他的时候,我与他离彼此是那么遥远。
我摇晃着姜晚的手,像两个女高中生,脚步渐渐轻快,「我在网上买过教人挽回婚姻的课程。」
「挽回婚姻?」
「嗯,」我掏出手机,搜索给她看,「这位建议我做逆来顺受的贤妻,你听听她都说了些什么。」
姜晚点进去看了几条视频,憋着笑关掉。
「很离谱吧?我还咨询过一个心理学教授……」
我又搜江知晦的助教,他的账号却毫无踪迹。是记错 ID 了?还是说某种蝴蝶效应造成的偏差?
都不重要了。我将这件事抛到脑后。
21
登上山顶时,夕阳已沉下天际,姜晚的笑容在夜色下很模糊,「生日快乐,沈昭意。」
她取出用保温盒装好的蛋糕,一瓶系着漂亮丝带的气泡水,两只酒杯。沉甸甸的背包里居然是这些东西。
「我问过李缙了,可以吃。但是酒不可以——我们以气泡水代替吧,事实上也差不多?」
我解下围巾,垫在冰凉的石头上,准备充当我们的野餐布。而一阵风将它吹走,藏蓝色飘向绛紫的夜,姜晚撑着栏杆伸手去够。
木质的围栏骤然倒塌,她整个身子也向无边的黑夜倾翻。
在这个瞬间,跃出的系统数据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线。
【婚姻挽回成功率:99.99%!!!!】
一连串血红的感叹号。
姜晚。
完美的姜晚,阴影般笼罩我婚姻的姜晚,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姜晚,如果她死了——
我拽住了她。
山风猎猎,吹得面颊生疼,我睁不开眼,只能死死抓住她的手。死死地、死死地抓住,绝不能松开。
耳膜鼓动,血管几近爆裂。
我以为自己在叫喊,但事实上,哽死的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用尽浑身气力,终于将她拽了回来。
我向后踉跄几步,瘫坐到地上,大口喘气,长久以来绷紧的弦倏忽断裂,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。
姜晚抱住我,拍着我的后背,「对不起,对不起,我没事……」
她这样说。
她根本什么都不懂。
我听见她声音里的哭腔,温热粘腻的液体一直淌到我的领子里。眼泪……不,不对劲。我握住她的肩膀,拉开距离。
姜晚面色惨白,脑袋被山石磕开一道伤口,源源不断的鲜血涌出来,染红她的额角和面颊,使她悲伤的眼睛像是浸在血雾中的星星。
22
姜晚在医院昏迷不醒,我向顾璟深提交了离婚协议。
只要重来一次,她就不会真的死掉了吧。
情敌。
——这是寻常人所能想到的,女人之间最水火不容的关系。
但是,我不想让姜晚死。
我离开医院,在街头游荡,等待着死期。这回会是什么死法?我竟然不再感到害怕了。
没有第一时间结束,还有些意外。
第二天清晨,天未亮全,李缙便打来电话,顾璟深找了我整晚,联系各大医院、酒店、交通枢纽,甚至报警,结果导致我伪造癌症报告的事败露了。
他必然要签字了。
我吃着姜晚装在保温盒里的生日蛋糕,大口大口地吞咽奶油,坐在堤岸上,看着这座城市在旭日下慢慢苏醒。
江对岸是我的学校,晨光中熠熠生辉的玻璃大楼后,是我已被拆除的旧家。我辨认着一切回忆。
在爱上顾璟深之前,在嫁给顾璟深之前,那个「我」的影迹已淡不可见。
原来在进入循环之前,沈昭意就已经死了。
上天为何要我一再重头?
也许是因为我一错再错。
23
我再一次醒来。
4 月 20 日,星期三,15:10。
我为自己做了丰盛的晚餐,袖扣则挂到二手市场,卖出可观的一笔。
顾璟深回来时,我已经睡下,半梦半醒间,他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接近,在我耳畔吻了吻,低声问,「生气了?」
我睁开眼,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,修长的眉,低垂的湿润的眼睫,眼中含着黑曜石似的微光。
在他渐渐不解的神色里,我毫无负担地笑起来。
这一切都无所谓了。
无论是我的婚姻,还是紧随其后的死亡。
这并非怠惰或抑郁,恰恰相反,我感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满了生机,就像从未活过。
江知晦的课程里,有这样一讲:生活中 10% 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,而另外的 90% 则是你对事情的反应。
那么,这套离婚就会死亡的重生系统,于现在的我而言,已经ƭù⁻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永生。
24
次日清晨,我联系了曾经的同学兼同事宋榕,她现在仍在 M.W 制片公司就职,已经升到项目开发经理的位置。
我向她表达了重回职场的意愿,她很惊喜,给了我一个内推名额。
事情就这样定下来,我给顾璟深发去简讯,简短地告知情况,他没有回复。
入夜后。
「下个月琮文和妈要过来住几天。」
「嗯。」我双眼不离屏幕,键盘敲得啪嗒响,正准备笔试的内容。
「琮文的生日,你提前做好准备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要在家宴上出错,礼物我已经备好,到时候你只用说是你的心意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沈昭意,我刚刚说了什么?」
我回过神来,有如被老师点名的中学生,心虚地向他眨眨眼。
顾璟深叹气,「我想不到你回去的意义。你不需要钱,现在也不是胡闹的年纪了。」
「我需要钱,」我耸耸肩膀,「而且我永生不老。」
这不是胡扯。
「你需要多少?」他微微皱起眉。
我知道他的意思,只是摇了摇头,「我不要你的,除非是离婚赡养费。」
这是个玩笑——我根本活不到拿离婚赡养费的那天。但顾璟深的脸色铁青,他没有幽默感。
25
笔试和面试都很顺利,时隔七年,我重回职场,在昔日的同期生手下打杂。
我感觉非常良好,连订咖啡这样的小事,做起来也津津有味。
只是宋榕似乎遇到些麻烦。几次会议后,我明白过来,是剧本版权的问题。『铜驼巷』是剧作家岳岑老师的封笔作,众多电影公司为此争破了头,这段时间她家的门槛恐怕已被踏破了。
好消息是,版权尚未卖给任何一家。坏消息是,M.W 也被岳岑老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。
「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缺乏态度……我们还不够恭敬吗?难道要跪到地上求她才行?」负责跟进的男编剧怨气很大。
「可以……交给我试试吗?」我抬手示意。
岳岑老师很难搞,难搞的程度就和她的才华一样高。ťű̂₀
我熬夜看完了她的封笔作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『铜驼巷』讲述了一个中年女人在时代中挣扎,陆续失去婚姻、工作、友谊的故事,结局是在一场致命的背叛之后,她强忍泪水,扬起头,孤独而坚定地走向下一个战场。
主角粗糙、坚韧、道德不完美的形象,自那日起一直萦绕在我脑中。
公司距离老师的老家,开车往返需要五个多小时。
岳岑老师一听我的来意,便拉下了脸,闭门不见。
我将在婚姻中学到的逆来顺受贯彻到底,雷打不动地去拜访她。终于,连吃半个月闭门羹后,她再次看到我的脸时,冷哼一声转身进去,门却未关,留下一条缝隙。
门缝后亮着希望的灯光。
冷眼?没关系,我脸皮厚;嘲讽,更是小菜一碟ṱūₕ;指使我倒垃圾,我就连垃圾桶都刷洗得干干净净。
逆来顺受的同时,也不能忘了自我提升。她喜欢看球赛,我就恶补录像,苦背知识点,在她看节目时,状似无意地点评几句,收获「小丫头竟是知己」的目光。
再过半个月,我们的关系已进展到她邀请我同看比赛的地步。
26
夜幕已深,宋榕拉开罐装咖啡,半开玩笑地看着刚刚返回公司、累得半死的我,「你有这样的毅力,做什么都会成功的。」
她不知道,比起我在顾璟深那里遭遇的一切,这些都算不得什么。
「唯独这个结局不好啊,」男编剧喝着茶,将剧本拍了拍,「不如改成与好友握手言和,事业上东山再起——至少也要和前夫复婚才对。现在的版本太消极了,我看可能是岳岑老师自己终身不婚造成的。」
改成合家欢?我的眉毛抽了抽。虽说是更安全的方案,但这样一来,不就完全消解了原作的灵魂吗?所以说现在的文艺从业者……
——忽然之间,我想通了岳岑老师所说的「态度」问题。
我抓起包,「陆姐,我先回去了!」
我将二人疑惑的声音甩在身后,风风火火赶回家,挽起袖子做下酒菜。
顾璟深从背后靠过来——这有些反常,以前我在厨房忙碌,他从不会关心我在做些什么。
「怎么想起做这个了?」
我将盖子扣上,放进冰箱,「当然是因为有人想吃。」
「嗯,我什么时候说过?」他听起来心情似乎很好。
我奇道,「我又没说是你。」
他又铁青着脸色离去,实在搞不懂。所幸这些已不是我要关心的事了。
27
次日赴约时,我从包里拿出保鲜盒,一个个揭开盖子。
岳岑老师在一旁看着,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唾沫,「小姑娘会做这些,还真是少见。」
我笑眯眯道,「我老公很爱吃。他从来不说,但是我知道,每回做了,他就会多喝两杯。」
老师冷哼一声。
我将筷子摆好,酒满上,打开电视,球赛还有几分钟开始。
「我为他流产过两次,」我状似轻松地说起,「一次是被他弟弟推下楼梯,另一次是装的。」
不必看,我就知道老师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。
「为了不和他离婚,我还做过更可怕的事。现在我想,我害怕的不是爱情的消亡,甚至不是面对自己的溃败。我害怕的是不完美的结局。老师,我怕得要死。」
「现在我终于知道,真正重要的是,为自己选择『不完美结局』的权利。」
「我明白您写最后一幕时,在想什么。既然已经失去所有,那就不要回头,继续战斗。」
「所以,岳岑老师,我保证,」我直视她的双眼,「只要 M.W 有我在,就不会改变『铜驼巷』的结局。」
电视机里球赛已经开始,岳岑老师却没有移开目光。她那双闪电般锐利的眼睛亦直视着我,伴着背景里解说慷慨激昂的声音,郑重地点了头。
我回到家,清洗吃得一干二净的保鲜盒时,还在开心地哼着歌。
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深夜。
顾璟深熄了灯,单手撑着枕畔覆上来,灼热的气息喷洒到颈侧,我拒绝了两声,他却不依不饶,只好卯足了劲,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开。
「很晚了,我明天还要早起。」
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,他冷冷地问,「你在外面吃饱了吗?」
「随你怎么想,」我叹气,拿起枕头,「我去楼下睡。」
28
「岳岑老师,我要回去开会了。」
今天的会议很重要,决定了 M.W 高层是否同意原封不动地采用原作的剧情。
「你打算怎么做?」岳岑老师翻过一页报纸。
「我打算以死相逼。」嘴上这么说,其实我多方奔走,熬了不知几个大夜,分析市场,采访多位教授、剧作家、影评人,从文学价值、社会价值、商业价值等角度,写成了厚厚一沓报告书。
「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……」她取下老花镜,头疼地揉了揉眉心。
我热切地望Ŧṻ⁻着她,「这就是年轻的好处,还能赌命。您等我的好消息。」
开车开到一半,我想起装着采访视频的 U 盘落在了家里,只得中途回去取。
一进门,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我。偌大的会客厅里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显然在开家宴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。为了长途开车,我穿着宽松的便装,鞋尖还沾了老师院子里的泥巴。
「大家吃好,喝好啊。」我抬头,笑容灿烂地向众人打招呼。
想起来了,今天是顾琮文的生日宴,早上顾璟深要我早些回来,我完全没放在心上。
从前我表现得尽善尽美,顾琮文都会挑刺。这次出现这么大的疏漏,他更不会罢休。
七年前婚礼上,我敬酒时不慎打翻酒杯,弄脏了礼服,就引得他和狐朋狗友当众嘲笑。无法承受顾璟深轻视的目光,我独自坐在僻静的角落哭了一场。
那时,是一个陌生男人将外套搭在了我的身上。我觉得丢人,只顾将脸往掌心里埋。事后想要感谢,也不知那人的姓名和长相。
我环视那些冰冷嘲讽的眼睛。
反正,一定不会是顾家人。
「嫂子,你还真是大忙人,眼里还有顾家吗?」顾琮文似笑非笑。
对待顾琮文这样的人,有时要使用非常规手段。
我向他笑笑,「琮文啊,嫂子给你在酒吧订了座,你最喜欢的男模也点了好几个,等会儿去了你报嫂子的名字就行。」
他瞠目结舌,我的婆婆则气白了脸,顾家那些高贵的亲戚们交头接țüₙ耳,哪还有名流的样子。
顾璟深远远站在台阶之上,神色看不分明。
我潇洒地挥挥手,「拜拜,我去上班了。」
29
在我的不懈坚持,以及陆榕与几位前辈的力挺之下,高层权衡数小时后,到底是通过了方案。
陆榕提议喝庆功酒,我则认为不要半场开香槟,毕竟岳岑老师还未正式签下合同。
「昭意啊,你怎么还是那么沉稳。」陆榕哀嚎。
我只是笑。
回到家,洗了个热水澡,我等待着顾璟深为白天的事大发雷霆。
出了浴室,却看到他静静坐在床边,面庞上没有丝毫怒气。
顾璟深将一只镶着银边的黑盒子推到我面前。
我打开一看,竟是串璨璨生辉的钻石项链,看上去和我们的婚戒出自同一设计师之手。
「送我的?」我指指自己。
他略一颔首。
「谢谢。」我虽有些意外,但反应依旧平淡。
其实我没什么能戴它的场合——况且,能戴它的场合都实在很无趣。
「今年的结婚纪念日,」他的目光落在一旁,忽然提起早被我抛到脑后的这件事,「我忘记了。……平时对你也多有疏忽。如果你这段时间是因为这个不高兴,我可以……」
我打断他,「完全没有。」
他顿住了,抬眼看向我,神色间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似的。
「顾璟深,你做你自己就好,」我诚恳地向他说道,「同理,我也做我自己就好。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,不是吗?」
30
带着合作方案去拜访老师的那天,在她家中,我见到了一个未曾想过的熟人。
江知晦。
他孤身坐在茶桌边,戴着细框眼镜,还是那副斯文败类的样子。
我与他向彼此礼貌性地点了点头。据他所说,老师去楼上找一套珍藏的茶具了,我嗯了一声,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无话。
岳岑老师找到了吗?怎么这么久?
我纠结良久,终于忍不住问,「您在网上有副业吗?」
江知晦挑了挑眉。
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古怪,连忙道歉,「不好意思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「还真是难找,得有十年了吧,你读书的时候送我的……」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「嗯?小沈,你们认识?」
「啊,不、不认识。」
老师撑着门框喘了会儿气,指挥道,「你俩,别闲坐着,上阁楼给我找去。知晦,你那时候老爱在上头看书,说不定就是让你放那儿了。」
阁楼上许久无人踏足,浮灰很重,江知晦找茶具的功夫,我捂着鼻子打量周围。
普通的阁楼,只是这扇漂亮的圆窗,怎么看都有些眼熟。
……我掏出手机,打开某社交平台。
粉丝列表里,躺了许多年的、会为我逐条点赞的僵尸粉——头像正是这扇窗户。照片像素模糊,看上去至少是十年前拍摄的了,我会有印象,也是因为窗框美丽的雕花。
我大为震惊。
一切都串联起来。
江知晦怎么回事?
这么多年来,我账号上的散言碎语,他全看在眼里?这么说的话,当时的「江教授婚姻修复咨询」,岂不是……
31
「找到了。」江知晦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包装完好的茶具,温柔地笑笑,「下去吧,老师该等急了。」
我们三人围坐,用那套陶器慢慢地饮茶。她没有子女,走得最近的亲戚就是这位外甥。我不住拿余光扫他,想到自己发布过的各类高谈阔论和隐秘心事,尴尬得想即刻离席。
不过,现在还有正事要做。
「会议开展得很顺利,」我直入主题,「我还没用到以死相逼那招,公司就同意了。岳岑老师,现在您愿意将『铜驼巷』交给我们吗?」
岳岑老师抿着嘴没说话,我知道她态度已经松动,只差临门一脚。
「其实,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。老师,我明天就不会再来了。」这还是江知晦教的欲擒故纵。
她捧着茶杯,从微微起雾的老花镜上方,诧异地看向我。
「M.W 考虑调一位更有经验的前辈来接手这件事。我也认为,不应该继续打扰您了。无论您最后是否将版权卖给 M.W,我都要说,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,谢谢您写出来。」
我向老师低下头,强忍悲伤,「那么,我就先告辞了。」
起身向门口走去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。
「等等。」岳岑老师有些恼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「我又没说不愿意。」
我志得意满地停下了脚步,回过头,脸上全是狡黠的笑意。
岳岑老师气冲冲地将我拿出的合作方案看了几遍。
江知晦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望着我。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,我想无视也办不到。
老师皱着眉,作为坏脾气出了名的大前辈,却被我这晚辈摆了一道,有些别扭气,转头都向江知晦发了,「小子,你要见她,现在也见着了,赶紧走。」说罢便挥手赶我们。
要见我?
我满腹疑惑地同江知晦走出院子。
季夏时分,庭院中的木槿花沉沉坠在树梢,扑簌簌落下几朵,纯白、淡紫。
「七年前,沈小姐的婚礼上,我作为宾客也在场。您的礼服被酒水泼湿,是我脱下外套为您遮挡的。您应当是不记得了。」
他将遮阳伞倾向我,面庞半掩在日影下,笑得人畜无害,「我会作为老师的代理人和贵司洽谈。以后请您多照顾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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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权合同不日便正式签署下来,一切都紧锣密鼓地进行着,江知晦作为代理人,合作起来倒是很愉快。
时光飞逝,转眼到了秋季。
翻看日历时,我才意识到,原来今天是姜晚回国的日子。
顾璟深要我一同去接,我拒绝了。
我不想再度扰乱姜晚的人生,她……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
这一次的终结,是在次年。
顾璟深将离婚协议书放到面前时,我恍然发觉,这是无数次循环中,我存活最久的一次。而且,我已经很久没有调用过系统的成功率数据了。
想必已经归零。
我握着笔,犹豫了一瞬。顾璟深却叹气,伸手过来,握住我执笔的手,他说,「昭意,我只是……」
我轻而坚定地挣开他的桎梏,笔尖落到纸上,端正地签下「沈昭意」三个字。就像签过千百次那般流畅。
我只是遗憾不能亲眼见到电影开拍的那一天。
顾璟深下颌微动,咬肌绷紧了,面色很阴沉。我放下笔,向后靠,等待着死亡的预示。
「顾璟深,」我最后说,「我想我明白了。」
「什么?」
「这个系统,这一切的一切,」我笑,「不是在惩罚我的失败,而是在惩罚我的顺从。」
33
我睁开眼。
餐厅内,柔和的乐曲缓缓流淌,四周鲜花环绕,一切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,如梦似幻。
我很少和顾璟深来类似的地方,除了当年他向我求婚的时候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原计划中,向姜晚求婚的地点。
其实,姜晚根本不喜欢这样的餐厅,我也是。
晃神片刻,我收回目光,定睛一看。
餐桌上摆着一只红丝绒小盒子, 蚌壳般向我敞开, 钻石在戒圈上闪耀着冰冷的火彩。
呼吸停顿了一拍。
我试图调用系统,但系统毫无声息。
再也没有什么「婚姻挽回成功率」。
顾璟深眉目沉沉地看着酒单,既不喜悦,也无期待。他知道我会欣喜若狂地戴上这枚戒指,因梦想成真而泪流满面。毕竟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期待着成为他的妻子。
我伸出手。
砰的一声, 合上了盖子。
顾璟深眉梢一跳, 他抬起眼, 震惊地看着我。一旁演奏小提琴的乐者拉错了一个音, 美妙的沉思曲滑稽地跑了调。
我的心跳快得发疯,抓起外套,向他眨了眨眼, 面部肌肉恐怕都在颤抖。接着, 被什么催促着似的,一句话也没有说,转头便跑。
四月的街道刚落过一场雨, 下班的人群、雨后湿润的马路、空气中淡淡的青草气味, 一股脑和我相撞。
我跑过他们, 贪婪地看着, 贪婪地嗅着。
沿街精致的商店里, 错落的路灯上, 远处楼房的窗口……点点灯光渐次亮起。
我一直跑到肺部燃烧,一直跑到双腿酸痛。终于脱力地跪倒在路边, 捂住脸, 浑身颤抖。地面雨水渗过薄薄的布料,皮肤上传来真实的凉意。
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跟上来。
听上去是追了一路的侍应生小姐。
「您的包……」她迟疑着走近,「您在……哭吗?」
我从手掌中抬起头,笑得喘不过气。
34
七年后。
白月光回国的日子, 我在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高举着「欢迎姜晚回国」的牌子。
我原本担心在这里碰到顾璟深。仇人见面, 难免短兵相接。但奇怪的是, 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。
姜晚在一众旅客中依旧很显眼。高个子、白 T 恤、有些晒黑的皮肤。她的视线在接机牌上停留了片刻,接着看向我,眉头一皱,显然觉得奇怪。
我没有和顾璟深结婚,自然也从未于深夜在便利店对着蛋糕流泪。
此刻的我对她而言, 是完全的陌生人。
「你是……?」
「虽然很不愿提起这段,但是, 」我耸了耸肩, 「顾璟深的前女友?」
姜晚怔愣了片刻, 随即大笑起来,「沈昭意?我听说了很多你的事。」
「只有好的部分是真的。」我接过她的一只箱子,并肩往出口走, 「拜托别再提了, 这段关系留给我的全是创伤。」
「是吗?我还以为你留给他的创伤更严重。当众求婚失败?这件事都传遍了。」
「你才是!和你分手以后, 他怕触景生情,好几年不敢吃姜。」
「真的假的,饶了我吧……」
「姜晚, 我想代表 M.W 邀请你为新片『铜驼巷』作曲。你愿意吗?」
「『铜驼巷』!我一直想写电影音乐。你是怎么知道的?」
「前女友们的心有灵犀?」
我侧过头,姜晚也看着我,眼睛很亮。我们相视一笑。